“一日两更”的风险提示，拦不住“越停越买”的疯狂，传统的“公告轰炸”似乎已然失效。
数据显示，截至5月20日，中韩半导体ETF华泰柏瑞本月已发布20次溢价警告、临时停牌13次，年内累计公告144次，停牌64次；然而，收盘溢价率仍高达19.12%。同一幕在标普油气ETF、纳指科技ETF、全球芯片LOF等多只产品身上同步上演。
QDII基金高溢价已成“连续剧”，甚至出现“越停牌越上涨”的诡异行情。观察来看，炒作模式几乎原样复制，即产品上涨、溢价套利、击鼓传花、再寻找下一个热点。这样剧情为何在A股市场反复上演？投资者为何对明确的风险信号视而不见？
南开大学金融发展研究院院长田利辉对第一财经表示，风险提示失效的症结在于投资者认知与行为逻辑的割裂。多位受访人士也透露，从配合券商呼吁落袋为安，到在社交平台帖子下“控评”提示风险，机构的应对手段正从被动防御转向主动出击。
“日更”公告为何沦为背景音
5月20日午时，华泰柏瑞基金再次提示中韩半导体ETF华泰柏瑞的溢价风险，提醒该基金二级市场交易价格明显高于基金份额参考净值，出现较大幅度溢价，并宣布该产品自下午开市起至当日收市停牌。
第一财经查阅公告发现，截至5月20日收盘，这已是该公司针对该产品本月内的第20次溢价风险提示，几乎做到“一日两更”；而年内累计发布的溢价风险提示及临时停牌公告更是高达144次，年内停牌次数达64次，平均频率也超过“日更”。
然而，即便基金管理人反复警示“高溢价不可持续”“投资者可能面临较大损失”，甚至实施盘中停牌，市场资金依然我行我素。截至5月20日收盘，该产品的IOPV溢折率仍然达到了19.12%。
类似的剧情正在多只QDII产品身上同步上演。5月20日，标普油气ETF富国同样将风险提示做到“一日两更”，收盘时的IOPV溢折率为7.66%；月内临时停牌超过10次的纳指科技ETF景顺，溢价率也维持在16.67%。二者年初以来的溢价风险提示均超过88次，平均频率同样在“日更”水平。
除了上述产品外，全球芯片LOF近来的溢价风险也出现明显上升。Wind数据显示，该产品月初以来的升贴水率均保持在25%以上，5月20日达到33.88%；同期该产品的溢价风险提示达到22条，年内超过120次。
同一只基金发布上百次溢价提示，基金公司可谓“苦口婆心”，为何收效甚微？
“风险提示失效的症结在于投资者认知与行为逻辑的割裂。”田利辉对第一财经说，散户将LOF误作股票交易，忽视净值锚定作用，且T+0机制助长“快进快出”心态，认为能在溢价崩塌前离场。
更为吊诡的是“越停牌越买”的现象。他分析称，这实为“赌场效应”，停牌甚至被一些人解读为“监管背书”，反而强化追高信号。
“风险提示制度亟需从‘频率导向’转向后果具象化导向。”他举例称，例如强制披露“若溢价率从20%回落至5%，需底层资产上涨X%才能保本”的模拟测算，用直观数字替代程式化警告；同时应限制高溢价期间的单日交易频次，抑制流动性幻觉。
制度刚性与市场弹性的错配
剥离表象的投机风气，QDII高溢价的死灰复燃其实暴露了更深层次的结构性错配。
根据规定，QDII基金涉及跨境投资，受到国家外汇管理局的额度审批限制。在当前热门赛道轮动加快的背景下，这种“额度锁死”的一级市场与热情高涨的二级市场形成了鲜明对比。
当某只跨境产品所投资的方向出现基本面或消息层面的利好时，市场情绪往往随之高涨，资金便蜂拥而至，该ETF的价格便会因大量买入资金的推动而持续上涨。每一轮高溢价最终都以溢价回落、追高者亏损收场，但下一次热点出现时，剧情重新上演。
观察来看，炒作模式几乎原样复制，即产品上涨、溢价套利、击鼓传花、再寻找下一个热点。
“这种循环本质是制度刚性与市场弹性的结构性错配。”田利辉表示，QDII额度审批周期长、总量受限，而全球资产配置需求随热点快速迁移，导致套利机制失效后溢价必然被情绪推高。
他直言，所谓“套利”实为投机，因T+2申赎时滞与额度锁死，套利者无法及时入场平抑价格。在田利辉看来，其中的根本矛盾在于：外汇管制逻辑侧重宏观审慎，而投资者行为遵循微观套利，二者存在天然张力。
目前，跨境ETF和LOF产品是套利话题中出现频率较高的品种。
某大型基金公司人士进一步解释了套利机制的门槛：在一级市场，LOF申购是用现金，门槛低，普通投资者就可参与；ETF的申购则通常需要先买齐对应指数的一篮子成分股，然后用股票去换ETF份额，而最低申购门槛通常几十万甚至上百万份额起，门槛普遍高，普通投资者很难直接参与。
在多位受访者看来，今年相关产品溢价情况增多，主要源于结构性行情的催化。
“本质上或许就是因为资产荒，面对热点板块的快速上涨，资金都有参与的热情或者说冲动。”一位头部基金公司人士告诉第一财经，不过，一旦出现市场的快速调整，高位入场的投资者将面临市场下跌与交易损耗的双重损失，就会对相关产品从吹捧转向批判否定。
他进一步表示，高溢价背后体现的是投资者需求比较旺盛，公司内部已经对热门产品的额度分配进行了倾斜，但确实额度有限。还是建议投资回归本质，即赚取基金净值增长的钱，而不是试图捕捉市场情绪错误定价带来的高风险收益。
“高溢价是资金炒作和供求失衡的暂时结果。”华南一位基金公司营销人士也认为，很多投资者看到某只跨境ETF/LOF溢价率持续走高、交易火爆，就误以为“溢价高=赛道火=能赚钱”，下意识跟风买入，但这相当于提前支付了一笔“情绪税”，透支了未来的涨幅。
情绪税背后的套利陷阱
那么，所谓的“套利”真的能稳赚不赔吗？
“套利流程很复杂，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可能白忙一场甚至亏钱。”沪上一位基金营销人士表示，即使流程都做到了，也要知道套利不是免费的，申购费、赎回费、交易佣金都是成本，“一般来说，一次完整的套利操作，各种费率加起来可能接近1%甚至更高，进一步侵蚀套利空间”。
他进一步透露，“甚至有些‘套利大神’自己提前建好了仓位，然后在社交平台上制造焦虑、煽动情绪，吸引更多人进来，等溢价被进一步推高，他们就悄悄卖出离场，追高进去的人则成为高溢价的接盘者。”
第一财经记者从社交平台也发现，诸如“ETF套利保姆级教程”“一拖六拖拉机账户薅羊毛”之类的帖子也随处可见，有些配图是红彤彤的收益截图，评论区也常有“求带”“上车”的跟风留言。
事实上，面对失控的舆情和狂热的市场，基金公司也认识到传统公告触达手段效果有限，应对手段正经历被动转型。据多位基金业内人士透露，今年以来，多家基金公司加大了对社交平台舆情管控力度。
“公告是一个机构尽责的基本操作，但事实上跟风追涨的投资者是不太会去关注这类公告的。”前述华南营销人士坦言，在赚钱效应下，很多投资者存在一种典型的“追涨心理”。据他观察，这类投资者不一定会看公告和投教内容。
“我们会配合券商以及各种渠道告诉投资者交易过于火热，呼吁落袋为安。”一位大型基金产品部人士对第一财经透露，一旦监控到相关舆情，就会成为内部议题之一，进行审慎考量，甚至在舆情发酵初期即刻停止相关产品的宣传。
前述头部基金人士透露，在极端情况下，或者说一些重点产品上，公司内部也曾探讨过采取更接地气、更具互联网传播效果的风险提示方式，“但采取这样的方式或许会产生一些无法预计的后果，或者说外界舆论对此种方式的态度也是不可知的”。
第一财经观察到，产品关注度提升后，在定期报告中，已有多位相关基金经理进行了风险提示，如建议广大投资者充分认知产品属性，理性做出投资交易决策，引导资金分散和关注波动。
其中一位相关操作的基金公司人士表示，除了各种官方平台科普提示风险外，相关同事会在高热度帖子下进行舆论引导，多次提示风险。“金融营销新规出台前，还会和一些大V合作，进行相关降温科普，未来还会寻找新的方式。”
田利辉认为，过去依赖“额度锁死+公告轰炸”的防御性策略，本质是将市场风险转嫁给投资者。他建议，基金公司须停止“公告内卷”，转而优化产品设计；投资者则需摒弃“无风险套利”迷思，理解LOF本质是工具而非投机标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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曹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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